戴夫•沃辛顿是一名传奇球探，曾为多家英格兰俱乐部工作过。他入行超过40年，以眼光老辣著称，即便在科技产品已经普遍使用的时代，他的所有工具仍只是一沓纸和一支笔。

一双慧眼

沃辛顿把制作精美的球探报告精心保存在活页夹里，每场比赛都用两页纸来记录：主队在左边，客队在右边。每个球员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球衣号码、身高、年龄以及合同到期的时间。名字旁边有一片空白，用于记录表现情况。有些球员的表现只需一两行描述，有些则偶尔会留空。那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球员，描述会多达四五行。如果沃辛顿用荧光笔做了标注，那就表明他准备极力推荐这名球员了。

戴夫•沃辛顿是一名传奇球探，曾为博尔顿、切尔西、赫尔城、桑德兰、西汉姆联、莱斯特城和埃弗顿等英格兰俱乐部工作过。他入行超过40年，以眼光老辣著称，即便在便携式科技产品已经普遍使用的时代，他的所有工具仍只是一沓纸和一支笔。他说：“如今没几个人这么做了，有的球探会开玩笑说，你的本子带了吗？”

用本子来记录已经成为沃辛顿的标志。如今他80岁了，有成箱成箱的球探报告。记者去他家中拜访时，他会拿出来给人翻阅。桌子上已摆了三箱，阁楼上还有更多。翻阅2005年左右的报告，一些熟悉的名字跃然纸上。沃辛顿第一次见到本泽马时，这个16岁的孩子还在里昂队效力。当时沃辛顿提醒博尔顿以100万欧元的价格就能拿下，后来又告诉切尔西快点出手，否则这个小伙子就会去皇马或者米兰。报告中还提到了当时沙尔克04队年轻门将诺伊尔，他曾向切尔西推荐过。

翻阅近期的报告发现，沃辛顿敦促西汉姆联在皇家马德里介入之前签下马洛卡的阿森西奥。他在2017年为埃弗顿列出必买名单，包括当时分别效力于赫罗纳的佩德罗•波罗、葡萄牙体育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和比利亚雷亚尔的罗德里，如今他们分别效力于热刺、曼联和曼城。

罗德里一次又一次地成为报告中的亮点。2018年1月的一场西甲比赛中，沃辛顿对这位21岁的中场球员写下这样的评价：“他能轻松赢得头球，为自己创造机会；位置感和意识出色，身体强壮，控球能力强，善于抢断；乐于助人，很少浪费传球，拥有改变比赛的出色节奏，跑位极佳。”在右侧空白处标注的“推荐”字样，表明他推荐埃弗顿尝试签下罗德里。后来，罗德里在曼城和西班牙国家队成为顶尖球员，荣获2024年金球奖。

沃辛顿说：“他太出众了，什么都能做，任何位置都能踢，不只是中场，后场的位置也能胜任，有一场比赛我还看到他踢前锋了，真是个聪明绝顶的球员。”罗德里在那年夏天以2000万欧元加盟马德里竞技，人们怀疑埃弗顿没有认真考虑沃辛顿的建议。

那年夏天，埃弗顿花费3000万欧元从巴塞罗那引进了哥伦比亚后卫米纳。沃辛顿在大量考查后，明确建议球队不要签他。他认为，尽管米纳在定位球中的空中威胁不容小觑，但其它方面存在诸多不足。沃辛顿在埃弗顿没待多久，因为这家俱乐部的引援总是受老板个人喜好左右，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那一年，沃辛顿感到舆论对老一辈球探的看法正在转变。他在思考，引援方式改变，有些东西是否已经不复存在了。他表示，人们脑海中常有这样一种老派球探的形象：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腋下夹着笔记本，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声称自己忘掉的东西比那些年轻球探一辈子知道的都多。如今，这类球探常被视为过时，因为他们依赖直觉和自己的观察所得。在这个时代，数据分析让人足不出户就获得详尽的洞察，传统球探的工作声誉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

二十多年前，比利•比恩率领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奥克兰运动家队取得成功，他以数据入手的选拔方式对球探界的传统观念构成了挑战。这段经历后来拍成了好莱坞电影《点球成金》，颇具知名度。电影为了形成对比，将传统的球探描绘成封闭的保守群体，其陈腐的观念和表面化的假设长期未受质疑。如今，即使在足球这项很多方面都较为保守的运动中，数据分析也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沃辛顿并不反对数据，他担任博尔顿队球探期间，球队在数据分析方面就已领先英超。球队的数据师法洛斯是此中高手，擅长利用数据从欧洲其它地方找出最有潜力的年轻球员，然后俱乐部会派沃辛顿去考查。法洛斯后来成了数据主导体系的设计师，在利物浦复兴的过程中十分重要。

当时，博尔顿没有多少球探预算，英格兰的俱乐部大多如此。即便是规模较大的俱乐部，也主要依靠经纪人提供的消息或媒体的报道，来留意欧洲其它地方的出色球员。沃辛顿在博尔顿拿着微薄的薪水，经常要花14个小时在法国往返。有时候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凌晨，他在山里找个地方把车停好，拿出睡袋睡上一觉。

正是在这一时期，他第一次注意到在里昂青年队踢球的本泽马。有人透露这名前锋的转会费可能低至100万欧元，但博尔顿几乎无力承担，更别提长期培养了。沃辛顿为博尔顿工作的挑战在于找到经验丰富、价格合理，能立即在英超联赛中发挥作用的球员。因此，二十年过去，他回忆起在法国伊斯特尔俱乐部发现塞内加尔中场法耶时，眼睛仍会放光。

沃辛顿觉得法耶完全符合博尔顿的要求，他告诉主教练阿勒代斯，自己愿意为这名球员赌上职业生涯。法耶先是以6个月的租借形式加盟博尔顿，随后以300万欧元的价格永久转会。法耶表现得如此出色，以至于阿勒代斯执教纽卡斯尔后，又将他签了过去。球探愿意拿自己的声誉为球员背书，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看队下菜

沃辛顿的一生与足球有着不解之缘，他的球员生涯曾效力于哈利法克斯、巴罗、格里姆斯比镇和绍森德等队，之后在业余联赛球队担任教练，最后成为顶级联赛的球探。沃辛顿认为，当下发现足球人才的渠道变得复杂，更加考验球探的眼光。他说：“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自封的球探，急于展示自己对隐藏人才和未开发市场的了解，坚信巴西达伽马U17队中的某个球员就是下一个梅西，只因他在网络视频和足球游戏中表现得很出色。”

在沃辛顿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工作重点在以极低的价格找到球员，像法耶那样，在保级球队中顺利适应英格兰足球。

沃辛顿说：“天赋通常很容易凸显，大多数人都能看出来。但球探会想，他在无球状态下表现如何？有些球探一盘又一盘地看录像，但看到的只是镜头对准时的球员。当球在球场另一端时，他会怎么做？队友在禁区边缘丢球时，他会回抢吗？他的肢体语言如何？他是个好队友吗？他努力吗？在客场0比2落后时，他还同样努力吗？”

沃辛顿曾被派去考查一名可能签约的球员。驱车穿越法国，就为看这场比赛，结果这名球员并未进入首发阵容。他说：“但我还是在热身时观察了他，他只是在瞎闹，试图干扰队友，而不是为比赛做准备。我觉得他很自私，在报告中写上他会扰乱球队。”

相比之下，2006年在博尔顿工作时，他被派往土耳其考察阿内尔卡，是另一种情况。阿内尔卡脾气暴躁、难以相处的名声早已传开，在巴黎圣日耳曼和曼城失宠，25岁时被卖给了费内巴切。

沃辛顿带着几分怀疑前往伊斯坦布尔，深知不能仅凭阿内尔卡的进球天赋就轻易被说服。但在观看了多场比赛并调查背景后，他给出了热情洋溢的报告，坚信此人已改过自新。博尔顿毅然以创俱乐部纪录的800万英镑签下了他。此后，阿内尔卡以优异的表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18个月后，切尔西以1500万英镑将其挖走，这是博尔顿迄今的最高转会费收入。

在切尔西工作期间，沃辛顿的工作重点不再是搜罗法甲联赛中的廉价球员，而是寻找那些具备罕见的身体、技术以及战术素养的顶级球员，以增强球队争夺顶级荣誉的实力。在那段时期，沃辛顿极力推荐阿内尔卡，即便在法国队的比赛中表现不佳，他也给阿内尔卡打了高分，并写道：“他优雅且富有运动天赋，触球出色，传球精准，能牵制住防守队员。”他推荐的其他球员还有本泽马、塞尔维亚后卫伊万诺维奇和巴西中场卡卡，他对卡卡的评价是“触球、速度、力量、视野、创造力和意识对切尔西来说都是极好的”。不过，本泽马和卡卡在2009年都被皇家马德里签下了。

在切尔西时，他极力主张引进登贝莱。对登贝莱的评估中，他的速度、机动性和无球跑动能力都几乎满分，但头球和拼抢的努力程度不及格。对登贝莱的综合评价似乎不高，但沃辛顿却坚信他潜力十足，值得投资。此外，沃辛顿在马赛时被纳斯里吸引，但最终认为这名年轻球员的比赛风格存在一些不稳定因素，不符合切尔西的需求。

沃辛顿说话直来直去，即便是在大老板盘问下依然如此。2008年欧洲杯期间，他受邀与切尔西当时的老板阿布拉莫维奇共进晚餐。席间，阿布曾向他询问法国前锋戈米如何。沃辛顿此前在圣埃蒂安对他的观察非常仔细，顿时皱起眉头，摇摇头说道：“不行，他是个不错的球员，但还不足以效力切尔西。”

阿布拉莫维奇一脸惊愕，称俱乐部的体育总监阿内森曾告诉他，戈米是头号引援目标。沃辛顿感到既尴尬又困惑，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后来，他意识到，由于发音的问题，阿布说的是当时在斯图加特状态火热的戈麦斯，而非戈米。直到现在，沃辛顿仍怀疑那次误会是切尔西后来将他裁掉的原因。

警惕数据

沃辛顿从不吹嘘自己的成功。除了那些后来成名的球员，还有许多人未能达到他当初对其潜力的评估。

塞内加尔球员萨尔在法甲圣埃蒂安表现出色，但并未成为沃辛顿预期中的顶级后卫；巴西球员埃瓦尔达斯在葡超表现出色，如今已回到巴西的帕尔梅拉斯；桑德罗•拉米雷斯曾是沃辛顿推荐埃弗顿签下的球员，但未能适应英超的激烈对抗。

沃辛顿说：“退休之前，我觉得里基•普伊格非常出色。我在巴塞罗那的青年队比赛里见过他，就像是克隆版的梅西，在球场上的头脑远超其他人。他个子非常小，但我感觉他在英超会创造很多机会。不知为何，他的发展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顺利，现在在美国踢球。也许这是我的误判，但影响因素太多了。”

沃辛顿的想法也在与时俱进，认为出色的球探应该充分利用数据以及技术进步带来的机遇，但也不应忽视那些经验丰富的主观判断和实地考查分析。他说：“只有将数据置于具体情境中，与了解情况的观察者结合，数据才能发挥有效作用。理想情况下，这个观察者应是曾达到一定水平并深谙比赛复杂性的退役球员。如果没踢过球，会知道真正的铲球是什么感觉吗？把队友置于压力之下的成功传球和给对手持续施压的不成功传球，会知道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沃辛顿一次又一次地提到“背景”这个词。人的主观分析能够考虑背景因素，而数据却做不到这一点。他欣然接受数据带来的复杂性和洞察力，但也不无道理地质疑，如今能够实现立竿见影效果的转会似乎越来越少了，数据是否真的带来了更好的引援效果？

有一段经历让他至今感到不安。2018年被埃弗顿解雇后，他仍继续前往西班牙观看比赛，寻觅人才并撰写报告，即便此时他已73岁高龄，即便这些报告大多是为自己所用。在巴塞罗那的一个下午，他去看青年队比赛，被一位陌生的年轻球探吸引住了。这位球探正和同伴有说有笑，除了偶尔在平板电脑上打个勾之外，似乎对比赛并不怎么关注。沃辛顿说：“我当时气坏了，我丢了工作，而这小子似乎在巴塞罗那玩得挺开心，工作只是走走过场。”

●文 辛伟

来源：《新体育》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