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运动正在经历全球化进程，不是简单的力量转移，而是参与主体的扩展和竞争格局的重塑。冰雪世界正在向全人类敞开。

米兰的夜空被灯光秀点燃，第二十五届冬奥会落下帷幕。挪威代表团入场时，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这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500万人口的国家，再次证明了在冰雪世界的优势地位。18枚金牌、41枚奖牌，刷新了冬奥会金牌数和奖牌数的历史纪录。

体育场之外，韩国速度滑冰教练团队反复回看比赛录像，为下一次突破寻找线索。看台上，泰国、菲律宾等热带国家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参赛人数创下历史新高。

20世纪最后一次冬奥会举办时，冰雪运动的话语权牢牢握在阿尔卑斯山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国家手中。千禧年之后的七届冬奥会，一部关于力量转移的叙事悄然展开。如果把历届奖牌榜串联起来，一幅动态的全球冰雪版图便会浮现 ：欧美传统强国依然屹立，亚洲力量崛起不再是偶然。参与国家和地区的数量从盐湖城冬奥会的77个增加到米兰冬奥会的92个。冰雪运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全球扩散。

米兰冬奥会，挪威第八次称雄奖牌榜。第十名是日本——5金7银12铜共计24枚奖牌，是亚洲国家在本届冬奥会的最高排名。美国在本世纪奖牌总数上以172枚与德国并列榜首。这是一种此消彼长的态势，也是全球冰雪运动格局重塑的写照。

扎根于斯 冰雪强国的文化基因

若论冰雪运动的天赋，挪威人大概会笑着说起那句俗语：“挪威人是穿着滑雪板出生的。”关于成功的秘诀，挪威代表团团长欧弗雷伯没有提及复杂的训练数据，而是说了一句朴实的话：“一切都始于孩子、父母和俱乐部。”

这个人口仅530余万的国家拥有12000家运动俱乐部，几乎覆盖每个城市和小镇。数字背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运动文化：孩子在俱乐部里玩耍，父母在周末陪伴训练，冰雪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2020年挪威人均GDP高达6.73万美元，位列世界第四。雄厚的经济基础保证了完善的设施和充裕的可支配时间，但比财富更重要的是冰雪融入血脉的传统。

冬季封冻后，贯穿渥太华的里多运河形成7.8公里的天然冰场，免费向市民开放；几乎每个社区中心都设有冰场，从3岁孩童开始的滑冰课程体系完备而细致。在温哥华冬奥会上，加拿大以14枚金牌登上榜首，20多年前的羞辱转化为荣耀。从冰场到领奖台的培养体系写进研究报告，成为许多国家效仿的范本。

俄罗斯人的故事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我们一年里有9个月是冬天，不会冬季运动就什么都干不了”，这句调侃道出了冰雪在生活中的根深蒂固。从蹒跚学步的孩子到80岁老人，几乎都在参与冰雪运动。俄罗斯政府通过专项措施保障发展，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和现代化改造，加大对竞技体育的财政支持，不断完善青少年培养系统。

这种系统性投入在花样滑冰等项目上形成了难以撼动的优势。北京冬奥会上，花样滑冰双人滑项目中，排在2-4位的选手均来自俄罗斯奥委会代表队。莫斯科的一所普通花样滑冰学校，每年招收的学员500多人，竞争从6岁就开始了。

欧洲小国的崛起提供了另一种样本。荷兰在速度滑冰上集中突破，堪称专业化培养的典范。这个以低地著称的国家在冰面上找到了自己的高地，全国仅有1700万人口，拥有400多座室内冰场，密度居世界前列。速度滑冰成了荷兰的全民运动，每年的“埃尔夫斯特登托赫特”滑冰赛事吸引数百万人围观。本届冬奥会，荷兰以10金7银3铜位列奖牌榜第三。

瑞士人在高山滑雪项目上持续涌现顶级选手，将阿尔卑斯山的天然优势转化为奖牌榜上的稳定贡献。奥地利、法国、意大利等阿尔卑斯山国家在这一项目上形成集团优势。这些国家不追求全面开花，而是在有限项目上深度聚焦，资源配置效率和专业化程度极高。

支撑欧美整体优势的因素是多重的。成熟的职业联赛体系保证了高水平赛事常态化，运动员在竞争中不断进化；先进的运动科学使训练和恢复达到极致 ；冬奥会项目设置的历史惯性也对欧美传统项目形成天然倾斜。越野滑雪、冬季两项、高山滑雪等项目大多起源于阿尔卑斯山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竞赛规则、技术标准乃至文化基因都深深烙着欧洲的印记。国际滑雪联合会的数据显示，越野滑雪的世界杯分站赛百分之八十在欧美国家举办，这种赛事地理分布强化了传统强国的优势。

东方破晓 亚洲力量的崛起轨迹

1998年长野冬奥会，东道主日本获得5金1银4铜，位列奖牌榜第七位，不仅是日本冰雪运动的里程碑，也开启了亚洲国家通过主场办赛推动冰雪运动发展的模式。12年后，温哥华冬奥会上，韩国以6金6银2铜跃居奖牌榜第五位，短道速滑项目上展现了近乎统治级的表现。2018年平昌冬奥会，韩国以5金8银4铜再次证明了亚洲冰雪强国的实力。每届亚洲冬奥会都伴随着东道主成绩的跨越式提高。

这种提高并未随着赛事结束而消退。以韩国为例，1997年韩国全国的冰场数量仅为17座，到2017年平昌冬奥会前增至63座，增幅达270%，直接扩大了人才选拔基数。本土办赛带来的不仅是短期红利，设施建设、人才培养体系的完善、社会参与度的提高，这些遗产将持续影响数代运动员。日本在长野冬奥会后建立了完善的青少年滑雪训练体系，全国滑雪人口从1998年的800万人次增至2008年的峰值1500万。东道主身份使亚洲国家有机会深入理解冬奥会项目的内在逻辑，学习先进办赛经验，与国际组织建立紧密联系。平昌冬奥会组委会主席金珍洙曾表示：“举办冬奥会最大的收获，是让我们的教练员和裁判员获得了与国际同行直接对话的机会。”

亚洲国家的崛起路径呈现出明显的项目选择性。短道速滑成为韩国的王牌项目并非偶然。这项起源于北美的运动，对技巧和战术的要求远高于对纯粹身体素质的依赖，更适合亚洲运动员的特点。韩国在这一项目上建立了完整的人才梯队，从小学到大学形成无缝衔接，全国注册短道速滑运动员3000多人。

花样滑冰，日本选手羽生结弦在男子单人滑上的持续突破，展现了技巧型项目上的优势。他连续两届冬奥会夺冠，成为66年来首位卫冕男子单人滑的选手，激发了日本国内的花样滑冰热潮。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等新兴项目没有厚重的历史包袱，规则和技术仍在演进中，为新进入者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政府主导的精英培养计划是亚洲国家崛起的共性因素。从韩国的“冰上人才育成计划”到日本的“强化训练员制度”，政府资源集中投入，较短时间内构建起高水平竞技人才的培养管道。韩国体育振兴公社每年为冰雪项目投入约合3000万美元的资金，覆盖运动员训练、参赛、科研、康复各环节。

引进外教和先进训练方法同样至关重要——日本速滑队聘请荷兰教练团队后，在长距离项目上实现突破；韩国短道速滑队长期与加拿大、美国教练合作，吸收不同流派的技战术理念。这种国际化合作使本土运动员能够直接吸收前沿的训练理念和技术手段。

经济快速发展带来的基础设施投入不容忽视。亚洲国家大量兴建室内冰场和室内滑雪场，打破了气候条件对冰雪运动的天然限制。日本全国现有室内冰场100多座，韩国60多座，密度已接近欧洲发达国家水平。哈尔滨举办第九届亚冬会时，参赛国家和地区达到34个，运动员1270多人。亚奥理事会总干事侯赛因•穆萨拉姆感慨：“1986年 创 办亚冬会时，西亚、东南亚的参赛队伍为零，现在，来自沙漠地区的阿曼、卡塔尔、科威特、沙特等国家都开始派代表团参加亚冬会。”冰雪运动的版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非传统地区扩展。

此消彼长 格局重塑的深层逻辑

国际奥委会努力推动项目多样化，为重塑全球冰雪版图提供了制度空间。自由式滑雪、单板滑雪等新兴项目不断增设小项，这些项目历史包袱轻、技术迭代快，为非传统冰雪国家和地区创造了更多夺牌机会。平昌冬奥会上，韩国在单板滑雪项目上实现突破；日本运动员在自由式滑雪项目中屡有所获。北京冬奥会新增的7个项目中，有5个属于自由式滑雪和单板滑雪类别，奖牌分布更加分散。国际奥委会体育总监麦康奈尔表示：“调整项目设置，旨在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为更多运动员提供竞争机会。”

训练理念和科技手段的全球传播，缩小了地区间的技术差距。曾经由欧美少数国家垄断的先进训练方法、器材技术、数据分析手段，通过各种渠道向全球扩散。视频分析软件的普及让运动员得以反复研究顶尖选手的技术细节。模拟训练设备和室内滑雪场，让低纬度地区的运动员也能全年系统训练。运动科学知识的传播，让训练和恢复更加科学高效。菲律宾冰壶队在不到两年时间里技术水平迅猛提高，亚冬会上爆冷击败韩国队，这样的故事正在越来越多的非传统冰雪国家上演。巴西滑雪协会主席卡瓦尔坎蒂坦言：“十年前我们只能通过录像学习技术，现在我们的教练可以直接在线上向欧洲顶级教练请教。”

经济因素在力量转移中起着复杂作用。亚洲国家经济发展，为体育投入提供了坚实支撑。欧美部分国家面临预算削减压力，公共财政对体育的支持力度有所减弱。此消彼长的态势体现在多个层面：新建场馆的数量、科研投入的规模、教练团队的配置、运动员的参赛机会。经济实力变化正在转化为竞技体育领域的力量转移。

气候与环境变化的影响虽不显性，却不可忽视。传统欧洲滑雪区可能面临雪季缩短、雪质变化等挑战。瑞士气象局的数据显示，阿尔卑斯山地区过去50年雪季长度缩短了约40天，积雪深度减少25%。这种变化促使各国加强室内训练设施建设。

德国在慕尼黑建造了北欧滑雪中心室内滑雪隧道，奥地利在维也纳郊外建设了全天候滑雪馆。这种变化悄然改变竞争格局——对自然条件的依赖度降低，对人工设施和科技手段的依赖度上升。那些有经济实力建设室内场馆、有技术能力维护人工雪道的国家和地区，可能获得新的竞争优势。新加坡、阿联酋等热带国家开始建设室内滑雪场，为未来参与冰雪运动储备力量。

交融共生 冰面上的全球化时代

米兰冬奥会的奖牌榜呈现出一幅多元图景：挪威、美国位居奖牌榜前两名，意大利创下19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以来的最佳战绩，日本成为奖牌榜前十中唯一的亚洲代表团，中国和韩国分居第十二和十三。亚洲国家在奖牌总数上尚未撼动欧美的整体优势，但突破的势头已不可阻挡。

本届冬奥会有30个国家和地区获得了奖牌，创下历史新高。首次参赛的海地、沙特等热带国家虽未获奖牌，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冰雪运动全球化的明证。

展望未来，冬奥会奖牌分布可能更加多元化。亚洲国家有望在更多项目上挑战欧美优势，新兴冰雪国家和地区将不断实现突破。国际交流与合作进一步推动训练理念和技术的全球传播，冰雪运动的文化壁垒被逐渐打破。前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在米兰冬奥会闭幕式上说：“冰雪运动不再是少数国家的专利，它正在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不过，欧美传统强国的底蕴依然深厚——那套从孩子、父母、俱乐部开始的社会化培养体系，那种将冰雪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化基因，那些历经百年积累的项目经验和知识传承，仍将使其长期保持竞争力。

冰雪运动正在经历全球化进程，不是简单的力量转移，而是参与主体的扩展和竞争格局的重塑。沙特获得2029年亚冬会举办权，热带国家的运动员第一次站上冬奥会赛场，亚洲选手在欧美传统项目上取得突破，所有这些都在表达：冰雪世界正在向全人类敞开。

夜色渐深，阿尔卑斯山的雪依然洁白。那些在雪地上书写传奇的人们来自世界的许多角落。从挪威的越野滑雪赛道到韩国的短道速滑冰场，从日本的花样滑冰舞台到哈萨克斯坦的冬季两项靶场，冰雪运动的未来正在被重新定义。这个过程将由所有热爱冰雪的人共同完成。

●文 支润一 王健舒

来源：《新体育》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