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米兰-科尔迪纳冬奥会开幕前，欧美就有媒体预测中国体育代表团的金牌数或奖牌数进不了前10名。中国体育代表团最终以5金4银6铜的成绩位列冬奥会奖牌榜第12名，位列日本之后，超越韩国。雪上项目和速度滑冰的进步令人欣喜，短道速滑和花样滑冰、冰壶等项目的表现不佳。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佟立新认为中国仍是冬季运动的赶超者。很多人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冬季竞技体育成绩如此的不稳定，原因到底在哪里？

 

中国冰雪运动可以想象的规模和有些膨胀的现实

我从小在南方长大，硕士研究生毕业以后才来到北京，在南方生活了26年，在北方生活了大约30年。这些年来，我对冬季运动在中国的发展有很多体验和认知。我曾经去瑞士看过滑雪场地，去过新疆、河北崇礼、东北等地的多个雪场，还有浙江文成县的室内滑雪场、北京的乔波室内滑雪馆以及万科松花湖的休闲度假型滑雪场。申办2022年冬奥会期间，我也去过崇礼早期的5个高端滑雪场。

2014年3月参与申办2022年冬季奥运会以来，我从一个冰雪运动的小白慢慢地进入这个领域。加入了很多冬季运动的群，包括滑雪场老板的群、冬季运动博览会的群，甚至还有机会主持了北京冬奥会筹办期间的冬季国际体育博览会之国际论坛。在2014-2022年间，我结识了很多国际体育人士，包括国际和国内冰雪协会的负责人、从事冰雪产业的企业家、专门报道冰雪运动的媒体等。这些年来，随着我对世界冬季运动的了解和体验越来越多，对国内冬季运动发展的现状了解越来越全面和深入，我的认知越来越冷静。

毋庸讳言，北京申办2022年冬奥会成功，是中国冬季运动发展的助推器。无论从何种程度上来判断它对中国冬季体育运动发展的价值，都不为过。针对到底能带动多少人参与，以及可能带动多大的产业，冰雪文化、冬季运动文化在中国如何生根发芽，可以在何种程度上壮大冰雪产业、激发冰雪经济等问题，国家有关部门和各相关地方政府出台了很多文件，提出了相当多的非常具体的目标，比如带动3亿人上冰雪、冰雪产业规模达到1万亿元等等。

然而，在当前全球变暖的发展趋势条件下，在国际奥委会寻找冬奥会主办城市越来越艰难的背景下，在全球的体育产业发展不均衡和国际体育矛盾纷争的态势下，在我国内需消费不振和服务体系不健全的情况下，人们该如何思考这些问题？

我想把自己的经历和体验以及日常阅读后的思索、与冰雪界人士交流后的 反思等结合起来，讨论几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一，中国适合多少场地、多少人口来开展冬季运动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国家纬度比较低，常年有冰雪或经常下雪的地方非常有限，主要是东北、华北和西北的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北、内蒙古、新疆等地。总体上看，中国有20来个省，尤其是大部分南方省市很少见到雪。该建多少冰场和雪场，发展多大的冰雪运动人口，以及预期由此带动多大的冰雪经济和产业规模，这些问题非常严谨。

记得我刚参加申办冬奥会的时候，就有人讲，当年中国冰雪产业界提出过北冰南展西扩东进的战略和百万青少年上冰雪的计划，还有冰雪运动进课堂等各种各样的目标和政策文件。这些年来，实现了多大程度的冰雪运动普及？冰雪产业和冰雪经济的规模以及连带的冰雪旅游消费规模到底达到了多少？坦率说，我对很多媒体报道的有关冰雪产业规模、冰雪经济和冰雪消费的一些数值，不敢抱以很乐观的态度。

北京市滑雪协会副会长伍斌先生已经做了10年的我国滑雪场报告。根据报告中的数据，我国在2024~2025财年，冰雪运动的滑雪的人口大约2605万人次，实际上滑雪的人口可能还不到1400万人。

根据伍斌主编的白皮书推算， 2024-2025 雪季财年期间，我国参与滑雪的人数为1355万人，相比上年的1280万人，增长 5.86%。2024-2025 雪季财年，滑雪者在国内滑雪场的人均滑雪次数由上年的1.80上升为1.92。滑冰人口没有行业里的精确统计，如果把比较稳定的滑冰人口按照中国冰场数量大约是雪场数量的两倍（事实上雪场大得多）来推断的话，滑冰人口充其量是滑雪人口的两倍。这样算来，中国的滑冰滑雪人口最多就是5000万人左右。这个数字显然比被某些机构和媒体迅速膨胀的冰雪产业人口和消费人口明显小得多。

 

第二，中国冰场和雪场的收入情况和国民消费的反差

我曾经看到有关部门提出的我国冰雪运动的消费数据，乃至于冰雪产业规模 的数据，跟一位资深的滑雪圈内人士进行过私聊。对方告诉我，如果按照官方提供的某些雪场消费数据，中国平均每个雪场一年的流水可以达到5000万元以上。事实上，这在目前长期持续运营的700多个雪场当中是很困难的现象，或者说是不可能达成的现实。因此把有关庞大的消费数据和产业规模数据倒推到每一个冰雪运动的运营主体冰场或雪场，恐怕会产生不少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对此，冰雪运动从业者和关注者必须认真考虑。

在刚刚参与北京冬奥会申办的时候，记得有关部门曾经提出要让中国产生5000万冰雪运动人口，并且在相关的冰雪运动发展热点区域，进行这5000万人口的界定标准，乃至于不同省市区的指标划分。此事存续一段时间以后，就慢慢地不谈了。

按伍斌提供的数据，曾经存在的900多个雪场和现在持续在运营的700多个雪场，几乎遍布全国31个省市区。很多南方城市都有冰场雪场，甚至是室内滑雪场。这是世界冰雪界蔚为大观的特殊景象。根据伍斌的《中国滑雪产业白皮书2024-2025》的数据，按雪区面积大小排名，全世界前十位的室内滑雪场中国占七席，雪区面积排名前五的室内滑雪场全部在中国。这种蓬勃发展的势头是不是能够带来可持续发展的经济效益，是否有足够的冰雪文化、产业体系、服务体系的支撑，都将是必须面对的严峻问题。

在国际体育和休闲娱乐界曾有一个说法，人均GDP超过6000或者8000美元的时候，精神消费将大幅度扩展，体育、休闲娱乐、旅游等产业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拓展。如今，中国的人均GDP已经超过13000美元，将在2035年达到世界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在这个艰难跋涉的过程当中，冰雪运动是否具备了成熟和蓬勃发展的良好条件，恐怕不能简单看人均GDP，还有很多相关数据值得思考和深入探讨。比如，中国人均GDP只有美国的大约1/6。中国恩格尔系数超过28%，美国只有大约8%。中国的国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在世界上的排位也不高。

我最担心的我国南方很多地方的雪场。成本多大，收益怎样？可持续发展情况如何？是否培育出稳定的冰雪人口？冰雪运动相关的装备制造、教育培训、媒体传播、赛事运营等支持体系是否逐渐完备？如果没有完备的产业、服务、保障体系来支撑，冰雪场地能否可持续运行，收回成本？这都值得打问号。

再比如，我国中小学生持续的课业负担较重、睡眠时间不足，在诸多因素条件下，冰雪运动进课堂能在多大程度上达到目标？有多少中小学生将冰雪运动作为自己课外活动的主要选择？有多少学校和教育部门将冰雪运动纳入课程体系当中？由此产生的需要更多冰雪运动场地、设施装备、教练员、指导人员等等支持体系是不是跟得上？如果不能解决冰雪产业体系和培育冰雪生活方式，冰雪运动在南方地区很难持续发展下去。

从我国北方的大部分地方来看，由于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与南方相比，公共基础设施、人才储备和服务体系存在一定差距。北方一些具有冰雪运动优越自然条件的区域，如果没有好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和服务体系植入乃至升级，大部分地区的冰雪产业可能也会面临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存在拥有资源却难以得到发展的悖论。

北方大部分省市都有自己推动冰雪运动、冰雪经济、冰雪产业和冰雪文化发展的相关政策。这些年来，南方的小土豆们也有很大热忱涌入东北等区域去消费，冰雪旅游确实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但是冰雪运动作为一种比较有风险性的、消费门槛较高、技术门槛也不低的运动，能否在全国，尤其是在南方成为一代青少年的生活方式，确实有无法回避的挑战。

必须承认，冰雪运动技能要求比较复杂，学习的门槛较高，培训的时间较长。其次，冰雪项目风险性较大，容易受伤，保险和支持体系是否跟上，也是重要问题。第三，冰雪运动本身往往是满足基本生活需求之外的更升级消费，对消费者的经济能力要求较高。同时，参与冰雪运动的消费者对服务体系要求较高，对服务质量更敏感，有关地区能否满足这种升级后的消费需求，都将是问题。如果不能很好地匹配相应的资源，即便南方小土豆们有足够的运动热忱，北方的冰雪运动场地管理者能不能接得住这个泼天的富贵？事实证明，现实中依然存在一些挑战和压力。

 

中国冬季体育可以抵达的高度和配套支持体系的完备

从事奥林匹克研究多年，我始终有一个基本认知，那就是在奥运赛场上的成绩表现，深深扎根于肥沃的群众运动土壤之中。

 

第一，冬季奥运会成绩与群众性冰雪运动普及

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成绩和群众性冬季运动的发展程度显然是有关联的，虽然这种关联很难用线性化的指标来描述。但是，足够多的青少年投入这些运动，足够多的教育培训业务兴起，足够多的社会体育指导员涌入，足够多的冰雪装备制造企业的兴起等，都将是中国在冬季奥林匹克运动舞台上取得更好成绩的扎实支撑。仅靠苏翊鸣、谷爱凌这样难以复制的少数精英运动员，无法支撑中国在冬奥会上获得稳定的优良成绩。中国冬季运动要在冬奥会上取得好成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本届冬奥会上，日本有比中国更好的竞技表现，无论滑冰还是滑雪，中国没能占据亚洲领先地位。北京冬奥会上，中国以明显优势战胜了日本和韩国，但是米兰冬奥会深刻的事实无法回避：中国冰雪运动与日本仍存在不小的差距。有专家指出，日本的滑雪竞技水平可以与欧美国家抗衡，核心在于拥有完善的青训体系、扎实的教练力量、先进的科技赋能、强大的装备产业，这些因素造就了深厚的人才储备和顶尖的竞技水平。中国将在2035年建成世界体育强国，冬季运动成绩和冬季群众性运动普及，显然是其中不可缺少的拼图，甚至占据半边天的位置。如果能够逐步实现冬季运动的青少年普及，后备人才培养，冰雪文化培育，冰雪产业扶持和冰雪经济、冰雪旅游的社会配套，中国将自然而然地在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走在前列。

冰雪产业规模已被国家政策和各地冰雪发展的相关文件推定为未来五年左右抵达1万亿元，这将是到2030年中国体育产业总规模20%的分量。对民间冰雪产业人士而言，这个数字显然是一种刺激，也是他们投入冰雪运动热忱的支撑。然而，任何良好的愿景不会自动达成。在中国迈向冰雪运动强国乃至体育强国的征途上，冰雪人士、冰雪运动、冰雪文化、冰雪传媒、冰雪产业的各项从业者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具有更强的应对挑战能力。

 

第二，冬奥会的成绩与冰雪运动社会服务体系的完备

2018年，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曾经提出，中国2022年冬奥会的目标是全项目参赛。那时我虽然不敢说算是冰雪运动的专业人士，但根据直觉和判断，认为这个目标不切实际，既不可能也没必要。因此，我曾专门撰文，愿意跟目标提出者商榷，但对方婉言谢绝讨论。

我在研究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发现一个数据，进而发现一个规律。美国是冰雪运动强国，从未提出过要全项目参赛。但在历史上的20多届冬奥会中，美国居然自然而然地有十届冬奥会全项目参赛，也就是参加全部小项比赛。美国在冬奥会上的成绩不如挪威，但可以肯定，美国冰雪运动的大众基础是非常扎实的，否则不会在毫无目标的情况下轻松地达成全项目参赛。中国基础尚较薄弱，提出全项目参赛，我当时认为不合时宜也不切实际。事实证明，中国冰雪运动尽了最大努力，也没能实现这个目标。

从装备制造业看，欧美具有先发优势和当地良好的大众基础，像奥地利、瑞士这样的国家，可以实现体育产业占GDP比例的4%以上。重要原因是他们的自然地理环境注定了冰雪运动渗透率非常高，很早就占据了冰雪运动装备世界市场大量份额。我国虽然有良好的制造业传统和军工的优势，但是冰雪运动的基础薄弱，消费规模不大，现在只能在进口欧美的先进冰雪装备上下功夫。欧美忌惮中国的技术实力，往往不会将第一手的最新装备卖给中国。这也造成中国冰雪运动装备国产化程度依然不高。

我国现在冰雪运动参与风险评估没有大数据支撑，保险行业难以制定精准的 保险计划和方案，造成冰雪运动这些年来虽然总体发展规模进步不小，但是冰雪保险的短板依然没能解决，形成产业薄弱环节，也影响了冰雪运动向更高层次发展。这些在不少西方冰雪运动强国已经不算问题。

也许由于冰雪运动特殊的艰难技术门槛和风险，收入起点不低，很多国家冰雪运动已经实现饱和。据我了解，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结束后，当地体育部门和经济部门测评，发现冬奥会并未带动当地冰雪运动人口的增加，因为它已经趋近饱和。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中国大力推展冰雪运动，确实有良好的基础和空前的潜力，但不能只是期盼中国冰雪运动自身走向成熟和完善，而要经过巨大的努力，分析短板，弥补差距，才可望早日建成冰雪运动强国。

在申办2022年冬奥会一年多的过程中，我曾多次接受媒体的专访，讨论冰雪运动对中国社会的价值和意义。我不只一次专门强调指出，冰雪运动发展对中国的巨大意义在于让更多北方和南方的中国人摆脱害怕寒冷、猫冬窝冬的习惯，以及不敢深入大自然甚至畏惧大自然的民族心态，让更多的中国人培养起积极、健康、主动的体育心态和生活方式。这对整个中国社会是一种无与伦比、不可替代的精神力量，也是民族自信和自强的重要表征。

如今已经过去十几年，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在当下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当中，尤其需要冰雪运动赋予的特殊精神力量，包括与大自然和谐，迎接挑战，与冰雪为伴，体现精神的昂扬和奋进。在这种精神力量的滋养下，中国人可以顽强、自信、坚定地迈向自己的现代化目标，进而顺利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和体育强国、健康中国。

作者：为温州大学奥林匹克与全球体育善治研究院院长 易剑东

来源：《新体育》2026年第3期